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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文忠:一位锡伯族军官的来信——清代新疆民族融合情景侧写

来源:《历史评论》2025年第6期 / 作者:郭文忠 / 日期:2026-03-13 / 浏览:77 次


辉番卡伦来信》是为数不多留存至今的地方文献,信中对各族群众生产生活、语言文字的鲜活记录,既反映各民族在新疆已形成血浓于水、休戚与共的关系,也印证他们共同开发、建设、保卫新疆的重要贡献。

锡伯文抄本《辉番卡伦来信》创作于1860年前后,为书信体散文,创作时为满文,在新疆锡伯族民众中广为流传。该信由清代咸同之际锡伯营镶白旗(五牛录)防御沃克津,在从新疆伊犁惠远城(今新疆霍城县)前往辉番卡伦(位于今哈萨克斯坦境内)换防期间所写,文字优美、内容丰富,是清代西北边疆各民族戍边卫国、交流融合的珍贵历史见证。

清朝统一新疆后,对新疆实施全面治理。1762年,清廷设置伊犁将军(驻跸惠远城),统辖新疆军政事务,以军府制统合八旗、州县、伯克、札萨克等制度,治理体系更趋系统完善。为保卫边疆,清廷又于1764年从盛京所属的沈阳等15地,抽调1000余名锡伯族官兵,连同家属在内共约5000人,赴新疆伊犁驻防,屯田戍边。“卡伦”在清代意为“哨所”,伊犁边界地区的卡伦由各族官兵驻守。锡伯军民迁居伊犁后,驻守固尔班托海等处卡伦。清廷又从锡伯营调派官兵,协助防守辉番卡伦和锅罗鄂伦等卡伦。《辉番卡伦来信》的作者沃克津,正是这批西迁锡伯官兵的后代。

《辉番卡伦来信》记载了沃克津从惠远城出发、向西经多地抵达辉番卡伦的途中见闻,生动呈现清代新疆伊犁城镇建设和农业开发成就。

沃克津第一天从惠远城北门出发,往西北方向过大桥,经大榆树,直至塔尔奇城;再经察罕乌苏(即瞻德城,今霍城县清水河镇)、一间房、紫泥河、广德桥,始抵拱宸城(今霍尔果斯)。次日晨起,沃克津骑马出发,见东面为伊犁河,西面为大漠。拱宸城外,东北方有阿里木图、柯二旗,西南方有富斯克、霍尔果斯二旗。此四旗为伊犁索伦营右四旗,由达斡尔族官兵驻防。沃克津前往索伦营总管托克托奈家拜访,得知其因公外出,未得晤面。途中见村庄密布,农业开发颇有成效。沃克津又跋山涉水,趱行沙岗间。疏林间望见数间茅屋,继而抵达策济乡屯田区,见此处土地广阔,田亩肥沃,物产丰饶。继续赶路时,他发现齐齐罕、策济、沙玛尔三地景象相似,因此处有宗亲,喂马歇脚。第三日启程后,途经土尔根,见此处水草丰茂,为西四旗中首屈一指的沃野。因换班有期限,他无暇访友,于午间抵达辉番卡伦,全程历时两日半。


卡伦不仅是中国政府行使主权的象征,也是新疆各族人民共同屯垦戍边、维护新疆社会稳定的见证。现保存在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境内的清代卡伦遗址共15处。图为伊犁纳旦木卡伦遗址正面,转引自荆强:《清代卡伦遗址》,《孙子研究》2017年第6期,第127页

上述齐齐罕、策济、沙玛尔、土尔根四旗为索伦营左翼四旗,是锡伯与索伦营鄂温克族官兵杂居的驻防地,《中俄伊犁条约》签订后,被俄国侵占。沃克津在此四旗访亲问友,有特定的历史渊源:清代索伦营因人口稀少,嘉庆、道光朝时经清廷批准从锡伯营调兵丁补充。这些迁居伊犁河北的锡伯驻防兵丁,因“徙居日久”已融入当地生活,推动了民族融合。

沃克津沿途还注意考察农业开发情况,如将策济乡比拟诸葛亮隐居的隆中,并提及“惟奈水源不足。倘能凿渠引水,种何不可”。他途中本欲探访亲友,却发现多数人“非出公差即在田里”,真实反映伊犁驻防兵丁以军务、屯垦为主的生产生活场景。

沃克津对途中风土人情的文字记录,展现出较高的汉文与满文水平,也彰显他秉持“国家为重”的理念。例如,途中林木茂密,他引《后汉书·董宣传》中“强项令”董宣不肯俯首的典故,说明穿林钻木需弯颈俯首而行;又引春秋战国时勇士孟施舍的典故,强调拨开树木寻路需左右窥探。这些典故中的历史人物,兼具刚正不阿的气节与勇武不屈的气概,反映各族驻防兵丁的中华文化认同。

沃克津形容日落“金乌西沉,玉兔东升”,记载行路“马履沙地蹄印沉,尘途愁绪压绣鞍”,描述途间风光“下行谷底,宛如坐井观天;登上高岗,犹如人在画中。如此趱行良久,眼前忽然碧空显现,好似别有一番天地。山川朦胧,秀色可掬;林木郁葱,点缀春色。兔奔于原野,雉鸣于芦荻;和风拂面,舒展愁肠;莺声悦耳,消解烦躁”。这些文字对成语、典故、诗词等信手拈来,体现深厚的中华文化功底。这固然与沃克津曾任笔帖式,文字功底较好有关,但更重要的是,中华文化彼时已深深扎根于新疆各民族的生产生活。

沃克津抵达辉番卡伦后,与卡伦士兵相见,与旧官交接公务。他见卡伦庭院修在高处,东南方有一座寺庙,正北方长有一棵大树。寺庙周围栽满柳树,庙前开有一渠,渠边密植树木。卡伦庭院中有三间平房,是翼长居室,里间墙上挂有记日期的木牌,并有存放文书的木架。院内西边为索伦营官兵住房,东边为马棚;大门两旁为蒙古兵住房。正西面有称作“鄂博”的瞭望台。这些记载,不仅呈现卡伦内的建筑及其用途,而且与满文档案所载辉番卡伦驻有锡伯、索伦、厄鲁特营兵丁相符。

沃克津随后率兵丁打扫庭院,接着出门巡视,再入庙宇参拜。后又登上“鄂博”观看,见南壁上挂一地图,为穆防御所绘伊犁河以南以北各卡伦的方位图。沃克津在“鄂博”望见南面为伊犁河,北面则为山林,地形开阔,感叹“国家之所以设立卡伦者,本为防守之计耳,如此地形,焉能防范盗贼耶?既然关系非轻,理当尽心才是。责任如此重大,如何才是好!”

沃克津随后向兵丁教导守边要务,强调“诸凡一切事务,不敢疏忽怠慢,皆遵循旧制。虽无大事,亦不敢贪图安逸,夙兴夜寐,以图修己治人,既不固执己见,亦不轻信人言,力求合理合辙”。

他还记录守边官兵闲暇生活,士兵中“年少者弯木制弹弓,年长者叠纸作棋子”。他则诵读书籍,有时习练弓箭。此外,他强调守边应集中心力、勤勉从事,坦言“夏日虽长,而惜时用功,黾勉从事,蚊虻虽多,心神既定,亦不觉劳累矣”。沃克津面对思乡之情,劝勉众人应安心守卡:“人而何故舍弃天伦之乐,而效仿无家可归者耶!此乃我肺腑之言,并无舞文修饰之处。”

沃克津将寺庙周围水渠、柳树环绕的场景称为“博斯塘”(bostang),该词源自维吾尔语和哈萨克语,指树木环绕的水塘,与前文源自蒙古语的地名察罕乌苏(cagan usu,即清水河)一样,反映伊犁各民族间语言文化交融。

信中记载,卡伦旁的庙内正中供奉“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ilan jalan i ibagan be dahabure amba han horon ferguwecuke goro karmatara abkai enduri,即关帝),两侧则供奉山神、土地神、路神、龙王、火神、风神、马神、班第玛法神等神位,门上悬挂前任官员所献匾额对联。关帝信仰在清代新疆极为盛行,此处未用嘉庆时赐封的“忠义神武仁勇灵佑关圣大帝”,而采用明代万历年间的封号,体现新疆民间信仰中明清历史的连续性。这里的马神(morin enduri)同样承载悠久的中华文化传统,清代《燕京岁时记》载:“马王者,房星也。凡营伍中及蓄养车马人家,均于六月二十三日祭之。”庙内以关帝信仰为核心的诸多神位,反映清代新疆边防卡伦中与军旅生涯伴生的祭祀体系,以及多元融合的宗教观念,是清代多元宗教在军民生活中长期融合共生的生动体现。

清廷高度重视对新疆地区的治理,调派汉、满、蒙古、锡伯、达斡尔、鄂温克等多民族官兵赴新疆驻防,大量内地商民随之进疆,共同促进新疆社会经济发展。《辉番卡伦来信》中关于八旗驻防和边防卡伦的记载,体现清朝政府切实行使对该地区的管辖权。信中对锡伯、索伦、蒙古兵丁及托总管、穆防御的记录,既反映各族官兵保家卫国精神的延续,也体现历代守卡官兵守边精神的传承。

19世纪下半叶,中亚地区为沙俄所吞并,新疆沿边地缘形势发生重大变化。1851年,沙俄通过不平等条约,在伊犁和塔城两地设立领事馆、贸易圈等。1863年,沙俄大批军队向伊犁的博罗胡吉尔等卡伦发动进攻,当地各族军民英勇抗击,毙伤敌人数百名,沉重打击入侵俄军。

1865年后,浩罕国军官阿古柏和沙俄相继入侵新疆,导致新疆地区局势急剧恶化,辉番卡伦所在国土为沙俄所侵占,这封信也成为中国西北边疆出现严重危机的见证。在此时期,新疆各族民众开展各种形式的斗争,彰显保家卫国的爱国精神。1878年,左宗棠消灭阿古柏伪政权,1881年收回伊犁,清廷于1884年在新疆建立行省。

清末新疆战乱频繁,大量官方文献、地方档案未能存世,西人纪行又多对清朝治理新疆的历史带有偏见。《辉番卡伦来信》是为数不多留存至今的地方文献,信中对各族群众生产生活、语言文字的鲜活记录,既反映各民族在新疆已形成血浓于水、休戚与共的关系,也印证他们共同开发、建设、保卫新疆的重要贡献。沃克津在信中抒发的情感,反映伊犁旗学教育等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活动对中华文化认同的强化,体现中华文化始终是新疆各民族的情感依托、心灵归宿和精神家园。

作者单位:新疆大学历史学院暨中华民族共同体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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