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民族》杂志增刊 / 作者： / 日期：2026-05-12 / 浏览：59 次
当十二木卡姆演奏的群像缓缓浮现于大银幕上，来自新疆的美妙弦音回荡于电影院中，一段以生命守护非遗、以赤诚联结各民族情谊的往事就此拉开序幕……4月30日，由天山电影制片厂创作的电影《万桐书》在全国上映，引发人们对万桐书与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的关注。
《万桐书》电影海报 来源网络
就在去年6月，国家档案局发布第六批《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52项档案文献入选，由新疆艺术学院整理编目并申报的《十二木卡姆万桐书记谱手稿》名列其中。这是万桐书先生在整理研究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期间形成的第一手记谱、分析资料，也是现存的20世纪50年代以曲谱形式记载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的唯一手稿。
谁是万桐书？他与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又有着怎样的不解之缘？故事要从1951年讲起。
（一）
被誉为“东方艺术瑰宝”的新疆维吾尔木卡姆，是历史悠久的中华音乐文化遗产，有“维吾尔族历史和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之称，长期以来在我国新疆的喀什、和田、阿克苏、吐鲁番、哈密等地广为流传。
由于体系庞大、曲牌绵长，主要依靠师徒相传、口传心授，难以记诵等因素，木卡姆艺术在20世纪40年代一度濒临失传。新中国成立后，在党和国家大力关怀下，木卡姆艺术得到了有效的整理、保护和传承。在此过程中，长期从事这项艺术抢救性挖掘和研究工作的万桐书，被誉为“抢救维吾尔木卡姆第一人”。
1951年春夏之交，遵照周恩来总理的指示，根据原文化部、中央民委的安排，28岁的万桐书作为中央音乐学院的青年音乐家，受命奔赴新疆。他带着妻子连晓梅和刚满1岁的女儿从北京坐火车出发，向西历经数日辗转，终于到达乌鲁木齐。自那时起，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民间艺人吐尔迪·阿洪演唱的十二木卡姆版本记录下来。
吐尔迪·阿洪来自一个音乐世家，是十二木卡姆第五代传人。他6岁学乐器，12岁学十二木卡姆，20岁能独立演唱。十二木卡姆的几百首歌曲、几千行诗，全都融在他的血脉里。这位70岁的吐尔迪·阿洪，也是彼时已知唯一能完整演唱全套十二木卡姆的老艺人。万桐书深知，留住老人的声音，就留住了十二木卡姆的声音。而只有与时间赛跑，才有可能完整记录、整理好这部承载历史和文明的音乐瑰宝。
于是，来自首都北京的青年音乐学家和享誉边疆的民间艺术大师就这样相逢了。语言沟通不是障碍，音乐便是他们共同的语言。吐尔迪·阿洪给万桐书演唱十二木卡姆，万桐书为吐尔迪·阿洪拉小提琴。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他们朝夕相处，成为忘年交。
很快，十二木卡姆整理工作组正式成立，万桐书任组长，音乐家刘炽和他的弟弟刘烽、作曲家丁辛、诗人克里木·霍加等人都是组员。
1951年8月的一天，吐尔迪·阿洪拿着萨塔尔琴来到录音机前坐下，开始试音定调，他的儿子吾守尔·吐尔迪坐在一旁打鼓。就这样，第一次录音终于开始了。
老人头一回听见自己的歌声从机器里传出来，既好奇又激动。他用长期抚弦磨平了指纹的指头，轻抚着录音机，眼眶里噙满泪水。
十二木卡姆全曲唱完需要近20个小时。这次录音持续了两个多月，直到10月下旬才结束，成果是24盘钢丝录音带。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对十二木卡姆进行的完整记录。
歌剧《木卡姆恋歌——万桐书》剧照 银璐/摄
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是一种融歌、舞、乐于一体的综合艺术形式，基本成型于16世纪中叶，经过400多年的传承演化，以丰富的音乐语言反映着维吾尔族历史与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它包括十二木卡姆、刀郎木卡姆、吐鲁番木卡姆、哈密木卡姆。其中，十二木卡姆因规模最庞大、结构最完整而最具代表性。历史上，木卡姆艺术吸收了大量中原音乐元素，同时也丰富了中原音乐文化。
无论是端庄典雅的十二木卡姆，还是高亢粗犷的刀郎木卡姆、热情诙谐的吐鲁番木卡姆、甜蜜多姿的哈密木卡姆，都承载着悠久的历史，展现着丰富多彩的艺术魅力，无愧为中华文化艺术的瑰宝。
1951年至1954年，十二木卡姆整理工作组最终以吐尔迪·阿洪的弹唱为基础，整理了十二木卡姆曲调，并确立了以吐尔迪·阿洪为主、兼顾其他木卡姆演唱者的表演模式。经过整理，共计审定收录歌曲320首、歌词2990行。
当时，结束录音回到家乡的吐尔迪·阿洪，因非常想念万桐书，便写了一首名为《乐魂》的歌，并用十二木卡姆曲调唱出来：“我时时想念一个人，一个抢救十二木卡姆的人。有了他的录音和记谱，我的木卡姆才不会死去。有了他的到来和奉献，木卡姆才会传向全世界。他是十二木卡姆永生的乐魂，他的名字就叫万桐书……”其对万桐书的由衷感激之情可见一斑。
而当万桐书第一次听到木卡姆旋律时，尽管听不懂少数民族语言的歌词，他却仿佛触碰到了一个全新的艺术世界，这个艺术世界美丽而神奇，吸引他忘我地投身其中、沉醉其中。无论寒冬酷暑，他奔走在天山南北，穿越大漠戈壁、草原雪山，只为一件事——抢救和保护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
“我沉睡的木卡姆又被唤醒了，我要和你一起重唱，让木卡姆的歌声传遍四方。”在南疆，大家齐心协力，相继录下了帕塔尔·哈尔夫演唱的9套刀郎木卡姆；在阿洪拜克·苏布尔、吉力力·阿迪力等老艺人的支持配合下，又录制了全套的哈密木卡姆……可以说，万桐书收集整理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的过程，也是各民族文艺工作者携手同心、紧密合作，共同保护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过程，极大地促进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增进了中华文化认同。在半个多世纪的光阴里，万桐书为中国民族音乐事业的传承发展特别是抢救保护民族文化遗产倾注了无数心血，同时也与新疆各族群众、各族文学艺术家建立了深厚情谊。
（二）
行走天山南北，无论穿行于热闹的城乡巴扎，还是漫步在寻常巷陌，抑或驻足于广袤田垄之畔、馥郁葱茏的果园深处，那悠扬热烈的木卡姆旋律，常常萦绕耳畔。
以演唱木卡姆为生的民间艺人，被老百姓尊称为“木卡姆奇”。他们走到哪里，就把艺术的生命力和感染力播撒到哪里。从1957年8月开始，万桐书带着普查小组的几位同事，坐着敞篷卡车，到新疆各地寻访更多的木卡姆奇。那时到处都是土路，大卡车颠簸得厉害，跑上一天，下车后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在尘土飞扬的乡村小路上，万桐书鞋底磨破，脚趾流血，仍然像骆驼一样往前走。老艺人们都感叹说，万桐书是木卡姆的“救星”，是他们最崇拜的木卡姆奇。
1960年，《十二木卡姆》乐谱两卷集面世。同年7月底，该乐谱摆在了第三次全国文代会会场入口的展台上，引得来自全国各地的代表们纷纷赞叹。随后，这一重大文艺成果被各大媒体争相报道，还有国外报纸给予整版报道，盛况轰动一时。
就这样，十二木卡姆基本按原样保留了下来，由此也拉开了十二木卡姆从口头传承到文本传承的序幕。
学西洋音乐出身的万桐书，熟识十二平均律，这种律制和木卡姆的律制完全不同。尤其木卡姆在乐律、乐调、节拍、节奏、旋律等方面特别丰富和复杂，因此用五线谱为木卡姆记谱很是困难，许多音符根本无法标注。为解决这一难题，万桐书大量查阅国内外音乐资料，开创性地编制出顺滑音、吟音等标注符号，还创编了手鼓二线谱。后来，这些创新均得到广泛认可和应用。
当时，维吾尔族传统乐器和演奏都是艺人心手相传，缺少理论总结，初学者不易掌握。万桐书在妻子的帮助下，运用自己多年来绘制的乐器草图、记下的笔记，编写了《维吾尔族乐器》一书。维吾尔族17种传统乐器的源起、演变及演奏方法从此有了系统阐释和介绍，这是中国器乐史上又一开创性工作。
群舞《阳光下的麦盖提》将新疆传统刀郎歌舞与山东鼓子秧歌创新融合 中新社 何蓬磊/摄
经过长期的考察和研究，万桐书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感觉：十二木卡姆和汉唐大曲之间存在着密切的关联。事实证明，这与后来十二木卡姆研究学者所得出的结论基本吻合。
十二木卡姆就是十二套古典音乐大组曲，每套由3个部分构成，即琼乃合曼、达斯坦和麦西热甫，每个部分又由若干主旋律及其变体组成。十二套大组曲都有自己的音乐特征，乐曲中有序歌、叙诵歌曲、叙事组歌、舞蹈性组歌、间奏曲等，体裁多种多样，曲调极为丰富，伴奏的乐器则有萨塔尔、弹拨尔、热瓦普、手鼓、都塔尔等。
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是文化交流融合的产物。木卡姆中的歌、舞、器乐因循了汉唐大曲的文化传统，散、慢、中、快、散的结构模式和深沉、优美、热烈的情绪变化模式，强烈暗示着两者之间的交汇融通。在万桐书等老一辈音乐学家的带领下，一代代专家学者辛勤研究十二木卡姆。随着抽丝剥茧般研究工作的推进，十二木卡姆与汉唐大曲之间的密切渊源关系逐渐明晰。
万桐书先生在新疆生活、工作了近50年，编撰有《中国民间歌曲集成·新疆卷》等著作，曾担任新疆音乐家协会名誉主席、中国音乐家协会理事、中国维吾尔古典文学和木卡姆学会名誉会长、中国少数民族音乐学会顾问，离休后仍坚持从事丝绸之路民族音乐领域的研究，将一生都奉献给了木卡姆艺术、奉献给了新疆。正如其女儿万静所言，“爸爸后来说，不是木卡姆离不开他，而是他离不开木卡姆”。
（三）
2005年11月，中国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名录。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年届八旬的万桐书慢慢走进书房，打开录音机，再次听起他最爱的、听了无数遍的《拉克木卡姆》选段。他轻闭双眼，随着旋律点头，抬起右手打着节拍，深深沉醉其中。
在木卡姆的歌声里，他来到新疆，当年风华正茂。在木卡姆的音韵中，他坚守边疆，年华渐渐老去。2023年1月9日，这位99岁高龄的音乐学家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了休止符。
临危受命奔赴新疆，交通不便几经辗转，条件有限录制艰难，多方译制乐集终成……万桐书一生的非凡经历，成为电影《万桐书》最好的素材来源。
第三届新疆文化艺术节优秀舞台剧目《木卡姆精品荟萃-且比亚特》 中新社 刘新/摄
完好留存至今的《十二木卡姆万桐书记谱手稿》，是万桐书一生努力抢救民族传统文化的重要成果，也是他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其包括31件手稿，是他在1951年至1956年采集完成的原始乐谱记录，即首次以五线谱文本形式记录的十二木卡姆全套曲谱。
这一手稿，从根本上改变了十二木卡姆仅靠口头传授的传承方式，让其成为有谱、有音律、有节拍、有诗文唱本的完整艺术形式。目前，这些手稿均收藏在新疆艺术学院，成为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保护、传承、研究、创新的重要依托。
20世纪80年代以来，新疆进一步组织各地的木卡姆艺人和专家学者深入开展挖掘和整理工作，先后整理出版《维吾尔十二木卡姆》《哈密木卡姆》《刀郎木卡姆》《吐鲁番木卡姆》等书籍和光盘。同时，维吾尔木卡姆艺术研究所、艺术团、艺术学校、保护传承中心等相继成立，传承队伍不断扩大，社会知名度不断提升。特别是维吾尔木卡姆艺术不断实现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活态传承发展的模式愈发多元，出现了“木卡姆 + 演艺”“木卡姆 + 节庆”“木卡姆 + 研学”“木卡姆 + 文创”等文化旅游新业态。
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不仅是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也是全人类的宝贵精神财富。1987年，受英国广播公司邀请，中国新疆8位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家前往伦敦参加国际传统音乐节。这是维吾尔十二木卡姆首次在海外演出，受到热烈欢迎。1988年，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团参加了在我国香港举办的第12届亚洲艺术节，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再次引起广泛关注。2007年，我国成功发射升空的“嫦娥一号”搭载了 31 首歌曲，《十二木卡姆》选曲便名列其中。
如今，得益于党和国家的高度重视、大力支持，得益于一代代民间艺人薪火相传以及文化保护工作者的不懈努力，木卡姆艺术深深扎根于新疆大地和各族群众生活中，有了多种艺术呈现形式，频繁地登上世界舞台，成为展示大美新疆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一张亮丽名片，搭建起了以艺术交心、以文化促交融的桥梁，焕发出蓬勃的生命力。
想必这便是对以万桐书为代表的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保护传承者最好的慰藉，更是新时代中国新疆故事的一个华彩乐章。
（本文由新疆日报等媒体报道综合整理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