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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中国以及东亚世界的形成:游牧文明

来源:微信公众号-老崔的碎碎念 / 作者:Daniel Cui Yuying / 日期:2026-06-02 / 浏览:31 次

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有着完全不同的秩序逻辑。

草原上的游牧族群逐水草而居,以流动放牧为生存手段,生活和生产高度流动化,群落的聚合是一种动态的集合。因此,游牧政权无法建立起规模化的官僚管理团队,其社会治理模式的特点是:整个组织体系去阶序化、去中心化,去集权化,强调灵活机动性。相比于农耕社会叠床架屋式的多层级结构,游牧社会组织呈现碎片化特征,是典型的散装结构。部落首领之下,就是散布在广阔草原上的社会基本单元—基于血缘关系的小型家庭放牧共同体,拥有对生产活动的独立决策权。换句话说,游牧族群的社会结构特征是扁平化、横向平铺,部落统领、首领和牧民之间的差距不大,有事一起商量着来,可以妥协。在这套制度里,协商代替集权,流动代替固化,离心代替向心。需要采取集团行动的时候,比如对外发动战争或掠夺,则各个家庭集合在部落之下组成联盟集体行动,战争结束后,联盟又会迅速解散,牧民们都回到基本的社会单元状态中。

这一体系与游牧生业模式的特点高度契合。在水土和气候条件相对恶劣的内亚草原、荒漠地区,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就可以冻死所有牲畜,直接导致生存危机。游牧农业饲养的是动物,牛羊马匹一旦发生大规模死亡事件,损失在几年内都补救不回来。牲畜是无法储备的,因此牧民们马上就要面对没有食物的困境且无法解脱,这是他们无法承受之重。相比之下,农耕模式就要灵活得多,即使遭灾,还可以在短期内做补救性种植,靠以前积存下来的储备粮熬个一年也就缓过来了。

游牧模式下,牲畜的安全生长是头等大事。何时去何地放牧,到哪里找过冬的场地,什么时候需要立刻把牛羊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躲避风暴灾害,这些都需要牧民独立自主快速做出决断,迅速付诸行动,速度和实效性是求生的关键。在这里,信息是很关键的。所以,草原上的人见面打招呼的时候不同于中原农耕人群,省略礼节客套,直奔主题:“打哪里来?那里天气如何?牛羊有没有染病?”等等。对于牧民来说,这些信息都是自己提前规划生产的重要依据。

这种时候,首领是无能为力的,他无法准确及时地给属民以知道,也承担不起造成的损失。如果大家都找他要牛羊,他从哪儿弄?难不成搞个牛羊存储场?平时打理就要大量人力,谁干?而且,一场暴风雪,照样全玩完。农耕王朝不要紧,朝廷在各地都建有储存粮仓,一旦有灾情,皇帝和官僚们有赈济制度可以安抚灾民。

因此,基于生产方式的不同,游牧社会治理模式与农耕文明太不一样了,几乎反了个个儿,牧民自管理,议事流程走向大多是自下而上,那种自上而下直接管理的方式显然没有可行性,不可能形成集权式的管理模式。

这种生产和生存方式也决定了游牧政权无法建立稳定的财政体系,因为作为税基的人口无法被固定在某一个地点。人丁税收不起来,就只能打动物的注意了,游牧统治者转而通过管控牧场来向牧群征收赋税。但是,这样的财税并不足以维持一个大草原帝国的长期生存。

那怎么办?两条路:一,控制西域(今中国新疆地区)各个绿洲农业国,要钱要粮,征收东西方商贸税;二,南下打劫中原农耕区域,拿到足够多的战利品。只有这样,统治者手里才有了物资分配权,进而衍生出一种类似中央财政的体系,维持帝国的运转。问题是,这种基于战争掠夺的财政模式很不稳定,也不能确保支撑族群首领强势统治各个部落,一旦征战能力不足,这点可怜的收入也就没了,草原帝国很容易瓦解。

历史上几个游牧帝国在强势扩张的时候几乎战无不胜,但同时,其残暴恐怖也让亚欧大陆其它文明闻之色变,最典型的当属对敢于抵抗的城镇进行屠城。这一暴虐行径的背后,也透露出游牧社会治理模式中对于人口的轻视,其财政政策严重不健全导致整个游牧族群缺乏像农耕文明那样把人口作为税基和税源的认知。

松散的部落联盟制是草原游牧族群社会治理模式的主要特征。只有当草原出现雄主,能强有力地把各个部落捏合在一起,游牧帝国才有机会崛起。但是,受制于松散治理结构,游牧军事集团的主导权也由各部落分享,其首领要经过部落首领推举才能产生,不存在类似中原农耕帝国的世袭制。这么一来,一旦雄主挂掉,则围绕着继位问题,草原部落很容易陷入互相征伐的境地,帝国瞬间分崩离析。华夏族群常常形容“胡人无百年国运”,就是指的这一点。因此,不稳定,缺乏阶序化社会的秩序感是造成游牧文明聚散、崛起、衰落变化无常的主要原因,这是由其社会治理模式决定的。

考察草原文明,常常会有“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感慨。一个个游牧帝国从天而降,强势出现在世人面前,转瞬之间又消失的得无影无踪。然后没多久,或老或新的族群又从草原一个角落冒了出来,颇有点草原和戈壁河流的特点,流着流着钻到了地下,踪迹全无,就在你以为它已经消失的时候,不经意间它又出现在地表上。

是的,“地下河”是描述草原游牧文明的恰当方式。在古代,只要草原在,游牧模式就不会断根。虽然不如农耕文明那么超级稳定地持续输出,虽然起伏不定,但游牧族群终究是古代欧亚大陆发展进程的主要参与者,与农耕文明“相爱相杀”了两千年,塑造着我们今天看到的东亚世界。

在这里,需要补充说明的是,游牧文明和华夏文明没有高低、先进落后之分。游牧并不比农耕落后。恰恰相反,游牧农业模式是人类在农耕技术发展到一定阶段,具备了准确把握自然环境变化和迅速应对的能力后,进一步向草原半荒漠地区拓展生存空间的结果。不仅如此,从军事意义上说,在冷兵器时代,马背上的游牧军队凭借其高度机动性和强悍战斗力,常常在与农耕王朝的对垒中占据优势。

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在社会治理模式上截然不同,二者无法兼容,不能融合,即便占据优势地位的一方也无法取代覆盖对方的文明,这就像灌溉农耕无法在草原上进行,草原的人们不可能在中原和江南地区四处放牧一样。

既然双方谁也无法吃掉谁,那么游牧与农耕之间,绵延不断的冲突就是主旋律。欧亚大陆的历史进程也证实了这一点,两者之间的冲突主导了前近代时期欧亚大陆格局的塑造。如果要实现跨农耕与草原两种文明的治理,只有通过多元治理体系的构建才能解决问题(后面的讨论中会涉及此话题)。

具体来说,在古代东亚世界,型塑这一广大地区的无外乎两个地方:一,河西走廊;二,辽西走廊,分别以黄河、辽河为界,两者皆为农草文明争夺的关键区域。河西走廊是草原游牧与河湟半游牧半农耕混合经济地带,辽西是森林草原游牧渔猎地带。这两个地方发生的事情,基本上可以这么简约地总结:当农耕文明强势的时候,河西走廊和辽西走廊都是中原王朝属地,农耕帝国北向和西向的通道被打开,盛世降临。比如西汉和唐。当游牧文明强势的时候,这两地方相对于农耕文明来说就是被迫封闭的,等同于气道被堵塞,一如北宋和明代。

在这里,长城可视为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的博弈线。汉唐时期,长城可有可无,到了宋和明,长城被修得坚固无比,尤其是明代,直接退缩到嘉峪关,把整个河西走廊拱手相让,比北宋还不如。明代把长城从西边的嘉峪关一直修到了东端的山海关,并“意犹未尽”地延续到鸭绿江,摆明了要把农草互动隔断,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只有到了清代,长城才彻底废弃,康熙皇帝(传说)点评,长城乃无用之物。此之谓矣。

当然,那些在相似地理和气候条件下发展起来的文明之间也会存在冲突。但这些文明经济形态相似,社会治理模式也大同小异,本质上是同类型的文明。因此,这一类冲突更多表现为纯粹的领土兼并和资源侵占。一旦战争结束,或者各自安好,或者合并,无论怎样,双方融合起来不存在任何障碍,不需要面对不同治理模式如何切换的难题。

文明的异同,关键就在社会治理模式的选择上。在这个决定了冲突还是融合的因变量背后,就是阶序化社会的管理制度和组织结构建设理念。从历史发展角度看,从原始社会以降,经济发展模式的迭代导致了社会治理模式的改变,相应地,文明的迭代也不可避免。即便在全球化的今天,文明之间可以从二元对立走向和平共处,展开对话,但不同经济模式下的治理体制之间依然无法融合与替代。

很多文本把社会治理模式叫做“政治文化”,因而可以顺理成章地把它被归并到文化的范畴里。这可能导致一个逻辑漩涡,在讨论冲突的时候,文化冲突和文明冲突究竟有什么区别?

所以,在讨论文化和文明、融合与冲突问题之前,还是很有必要将文明和文化的概念做一个大致区分。

文明包含了文化,其与文化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文明还包含社会治理模式和经济形态这两个要素。文明之间的冲突就是这两个变量起了决定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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