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 作者:周建新、王福如 / 日期:2025-04-09 / 浏览:221 次
01-摘要
作为一种城市文化旅游探索的新方式,城市漫游呈现出大众旅游抵抗下的精神回归、城市意象的文化叙事以及附近与在地的重新发现等现实图景,并通过对话机制实现跨越时空的人文交流,以链接工具实现社会原子化的人文主张,以意象建构多维空间感知和多感官体验的人文想象,以唤醒手段实现在地情感的人文心理等方式来建构城市漫游的人文机理。城市漫游的人文机理是城市人文景观再造的重要依据,以突出地方意义的文化景观重塑、生活秩序与生活美学的回归、人文关怀与心理疗愈的人文景观表达作为景观再造的主要实践路径。城市漫游是产业城市向人文城市转变的风向标,为现代人文经济的发展提供了一个新视角。
02-作者简介
周建新,深圳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重点实验室教授;王福如,龙岩学院经济与管理学院特聘副教授,澳门城市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博士生。
03-文章来源
《南京社会科学》2024年第9期
一、问题的提出
城市化进程的加速不仅改变了城市的物理空间结构,也深刻影响了城市的人文景观。随着城市化的推进和文旅经济的发展,传统的城市景观逐渐被现代建筑和文旅景观所取代,而深刻反映城市文化遗产和历史人文风物的人文景观日益被边缘化。作为一种城市文化旅游探索的新方式,城市漫游(Citywalk)强调通过步行探索城市的独特魅力,以“身体”为媒介嵌入城市社会和文化空间,去探索和发现城市的人文旨趣和社会生活。与传统旅游不同,城市漫游注重体验城市的日常生活和文化氛围,强调个性化和深度体验。这种旅行方式不仅满足了现代人对慢节奏生活的追求,也为城市人文景观营造提供了新的思路。
城市漫游对现代城市人文景观具有重要影响。现代城市化是资本与消费推动的城市化,导致城市的本土文化生存空间被极大地压缩,大量具有人文意涵的景观在城市更新中被消弭,人们对城市人文的感知愈发微弱。当前人们对于文化与旅游的认知和空间实践不断在调整和改变,如“特种兵旅游”“进淄赶烤”“网红”旅游局长出圈。与强调视觉景观和消费主义的大众旅游不同,城市漫游更加注重人文景观和反消费主义,成为当代人们在“钢筋水泥的森林”的在场体验和情感书写的现实表达。然而作为一种旅行与生活、理性与情感交织的方式,城市漫游到底是当下文化旅游新形式的昙花一现还是现代人文精神的自我建构和理性的现实图景?本文从人文城市和景观社会的视角出发,对城市漫游背后的人文机理与景观再造进行分析论述,力图反思当前我国人文城市建设和城市文旅产业高质量发展。
二、城市漫游的现实图景
城市是人的城市,人是城市的核心,城市承载着人的思想、精神、情感和物质。芒福德在《城市发展史》中立足人的需求、情感、理想与信仰,从向生活的意义追溯城市功能,希望为城市发展找到新的形式。然而现代城市的发展,人在城市中难以找到和城市匹配的默契,愈发难以寻找到心灵归宿,被数字媒介和物质社会所裹挟。正是这种现实困境催生了城市漫游。城市漫游提倡人在城市生活中的具身实践,与城市展开对话,用脚步丈量城市的方寸之间,感悟城市、人、文化、社会等多维内核。因此,城市漫游是现代城市人脱离视觉主义和消费主义的一种人文实践,具有深刻的现实意涵。
(一)大众旅游抵抗下的精神回归
随着经济发展和生活水平的提高,大众旅游使人们有机会从一个自己熟悉的环境去观察和体验他者的文化和社会,成为现代城市文化旅游的主要形式。大众旅游对精神、价值、生活美学和人文关怀不再感兴趣,而是沉浸于旅游的视觉景观和旅游商品的消费中。城市漫游作为一种逃离大众旅游的重要方式,旅游的符号价值、人文价值和消费的象征性意义也被放大。漫游者以个性化和深度体验为核心,倡导一种更为自由和自主的旅行方式,探索城市的隐秘角落和独特景观,重新发现城市的魅力,以获得精神上的满足和愉悦。在此过程中,漫游者对城市文化遗产、历史街区、建筑等景观的人文价值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和洞察,并且形成以自我精神为中心的符号记忆,赋予城市新的理解和意义,并重构城市意象。
在媒介社会,数字化媒介模糊了闲暇时光与劳动时间的边界,使工作和生活都通过媒介来表达,工作和生活的意义在个体层面的具身实践中脱嵌。现代社会的“卷”带来了工作与生活的压力,使个体意义感缺失。城市漫游则反映了人们对在地生活的意义和他者社会生活空间的共鸣。在走走停停的城市漫游中,没有目的、没有必需的消费,一切随心所欲,用身体和灵魂去感受一座城市的传统与现代、繁华与落寞。城市漫游拒绝高速的快感追求,可以在缓慢悠闲的状态下,触碰城市的一砖一瓦,感受城市人文气息,用“具身”来承载城市和生活的另一面,从而重构个体内在的城市空间和人文空间。事实上,工作和生活在城市里面的人,对自己所在的城市也并不了解,下班后的闲暇时间往往也成为数字化媒介下的劳动时间。在快节奏的城市生活中,很难完全沉浸下心,从“心”出发去探寻城市的意义和生活的意义,忽视了对城市街巷和生态景观的精神感知,从而导致对日常生活自我疏离,缺乏以自我的视角去看待“附近”的意义。城市漫游的现实需求恰恰反映了个体在城市生活中精神独立和意义的缺失。城市漫游以漫无目的的城市行走,唤醒麻木的感官和觉知,体验日常的生活,捕捉城市的脉动,感受人与自然、人与城市、人与人以及人与社会之间的互动,从而实现在地的“诗与远方”和“心灵的归宿”,使身体与城市建立起深度的、多维的链接,在精神上构建调适自我与城市的关系,在心理上回归生活的日常。
(二)城市意象的文化叙事
在现代城市建设中,以经济效益为核心的旅游项目,往往注重营造视觉景观和消费景观。换言之,现代意义上的旅游景观是消费主义塑造下的标准化商品。也正是这种“标准化商品”,导致各个地区的旅游景点同质化严重,缺乏本土的人文导向和文化内涵,更脱离了本地居民和大众的精神需求。在消费主义语境中,人们以消费者身份去城市旅游,而非以独立的社会身份去参与和感知城市文化和社会。旅游的乐趣成为一种明码标价的标准化商品,并通过数字媒介塑造自己在社会中的形象、地位和价值主张。因此,在传统的大众旅游中,人们常常是花钱去旅游景点参观或者体验来获得在工作以外的生活的意义和松弛感。而城市漫游的群体则是通过随性和漫无目的地行走去获得免费的松弛感和意义感。城市漫游的兴起,是人们对消费主义裹挟的旅游叙事的挑战,是人们对现代意义的旅游景观的厌倦,转而需求一种免费的、自由的以及不带目的的精神漫游。这种精神漫游通过身体力行地去探索现代旅游景观以外的城市人文与自然景观,其中隐含的态度是,感知城市的真实的样子,包括城市历史、文化、社区和社会生活等。对于外地游客而言,去城市旅游代表离开自己熟悉的社会进入一个陌生的社会,城市漫游让这种“进入”更深入城市的肌理,更能激发自身对城市的想象和理解。对于本地居民而言,城市漫游是“两点一线”工作轨迹之外的城市体验,能够重新发现生活的日常和日常的生活之间的场景转换、重新建立起人与城市的链接、重新发现身体和生活空间的“附近”。
城市作为区域文化与经济的中心,每个人对城市的意象受具体的认知和经历而存在个体差异。与大众旅游不同,城市漫游更是对现代城市文化工业的反叛。城市漫游者通过自我的身体实践,穿梭城市的大街小巷,以个性化的城市体验线路,建构与官方和媒体宣传不一样的城市文化叙事。城市漫游建构起短暂的审美共同体,具身融入在地化的生活方式,建立“陌生—熟悉”的平衡机制。城市漫游从多个维度打破了传统旅游的文化政治和文化权力的操控。文化叙事不仅是对城市历史和文化的再现,更是对城市空间和社会关系的重新解读和建构。城市漫游者在城市空间中发现和体验到独特的人文景观,从而形成社会记忆和情感链接。例如,城市漫游者在探索城市的历史街区时,通过与历史建筑和文化景观的互动,感受到城市的历史脉络和文化传承,从而形成对城市的深厚情感连接。城市的文化景观是城市历史文化、人文社会具象化的符号表达。城市的街道、文化遗产、民俗、语言以及地域性生活方式等构成了城市时空场域的立体的文化形象。正如芒福德所言,城市是精神与物质层面上的文化层积,城市的文化景观也就成为精神与物质的文化建构。
(三)附近与在地的重新发现
人类学家项飚曾坦言,附近的消失是当代社会的一个典型特征。当代的大众旅游强调非惯常环境和异地性,而城市漫游则打破了旅游的非惯常环境与惯常环境、异地性与在地性的对立。城市漫游通过深入探索城市的各个角落,促使人们重新发现和认识身边的城市空间和在地文化,从而脱离现代旅游的空间束缚,建构独立的主体间性,去寻找和感知自我与城市契合的意义。这种附近与在地的重新发现,是对当代社会压力下从工具性意义到价值性意义的反省与实践。通过城市漫游,人们能够重新发现这些被遗忘的历史遗迹和关注在地居民与社区,感受到城市的历史脉络和文化传承。传统的旅游是为了打破日常生活的单调节奏和熟悉感,故而采取空间上远离惯常环境去参与其他新奇的体验。而城市漫游则采取一种漫无目的的漫游方式,去凝视日常的世界和日常的生活。这种惯常环境的游客凝视视角,发现陌生的附近和在地的生活体验,形成了一个嵌入日常世界的旅游场域。城市漫游通过与当地居民的互动,促进了对在地文化的深入了解。漫游者在城市中行走,不仅仅是观赏风景,更是与当地居民交流,了解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文化习俗。这种互动不仅丰富了漫游者的旅行体验,也增强了他们对在地文化的认同感和归属感。探索城市的日常生活场景,使人们重新认识城市的多样性和复杂性。现代城市的生活节奏快,人们往往忽视了身边的美好和独特之处。城市漫游者以漫游的形式,沉心静气观察城市的细微角落,品味城市的日常生活,去发现以自我为中心的附近及其蕴含的城市人文内涵。
现代社会已经进入数字时代,人们的视域被数字媒介所牵引,手机、电脑、网络平台等吸引了我们大部分的注意力和精力。信息通过数字媒介传播,一方面可以实现虚拟的在场,但另一方面信息传播的视角往往是片面化或者具有个人色彩的内容,信息真假难辨,容易混淆视听和带有偏见,特别是智能算法的介入,使我们在使用数字媒介的过程中形成信息茧房。在技术嵌入程度日益加深的当代社会,对所在城市的感知、了解很大程度是通过这些数字媒介来实现的,从而忽视了物理环境的附近和在场的感知体验。因此,越来越多的人为了摆脱数字媒介的视觉景观,而采取城市漫游,去重新发现附近和在地体验惯常环境的生活,从而重新建构对城市的想象和理解。
三、城市漫游的人文机理
在当代城市化进程的浪潮中,人们日益感受到现代生活的快节奏和高压力,传统的旅游模式已逐渐无法满足人们对于深度文化体验和精神归属的追求。城市漫游作为一种新兴的探索方式,它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身体移动,更是一种文化实践和人文交流,深刻体现了个体与城市的互动关系和精神追求。城市漫游的人文机理,涵盖了对话机制、链接工具、意象建构和唤醒手段等多个维度,它们共同构成了城市漫游丰富的内涵和价值。
(一)对话:超越时空的人文交流
城市漫游不仅仅是一种微旅行,更是一种具身融入的文化实践,是对城市社会和文化现象的理解和表达,从而构建跨越时空的历史与现代的对话框架。城市的街道、建筑、居民生活、语言和历史遗存串联起城市最本真的文化符号,承载着城市丰富的历史记忆和文化内涵。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特有的文化形式,例如广州的骑楼、北京的胡同、苏州的园林。城市漫游带领人们在日常生活中通过历史遗存感受城市发展的历史脉动、独特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念和社会结构。漫游在其中,人们能够感受独特的城市文化,回溯历史发展脉络,体悟古人的智慧。在这一过程中,人们在未知和随机中探索城市的人文空间,发掘这些历史遗存所带来的厚重的人文质感,形塑了自我对城市文化品格的认知。城市漫游使人们从现代社会高速度和强刺激的快感追求中脱离出来,以悠闲的方式在城市物理空间漫游,凝视那些平时所忽略的历史人文与自然生态景观,下意识地与这座城市建立时空联系,与过去的历史和文化进行对话。这种对话机制不仅是对历史的回顾,更是对文化传承的再认识。
历史遗迹和文化遗产是城市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城市本土民众日常生产生活的时空场域,是城市人文精神的具体体现。一方面,城市漫游者来自不同的文化背景,他们在漫游过程中,与当地文化的接触和交流,能够实现跨文化对话和理解。另一方面,漫游者本身具有内蕴的文化共识,在城市漫游中,文化体验和交流互动不仅是个人的人文实践,也是集体记忆的形成过程。城市漫游通过探索城市的不同时空,实现了空间与时间的交织。漫游者在城市中漫步,通过观察和体验城市的建筑、街道和景观,感受到城市的历史变迁和文化积淀。这种时空体验不仅丰富了漫游者的感知层次,还增强了他们对城市的理解和认同。通过这种多维度的体验,漫游者能够更全面地理解城市的历史和文化,从而形成对城市的深刻认知。城市漫游作为一种跨越时空的人文交流,通过历史与现代的对话、跨文化的交流、个人与集体记忆的融合、空间与时间的交织以及未来与过去的对话,丰富了漫游者的文化体验,增强了他们对城市的文化认同感和归属感。
(二)链接:破解社会原子化的人文主张
“原子”是源于古希腊朴素唯物主义哲学的一个概念,指构成物质的最小单元,它可以独立存在且相互之间联系微弱。基于原子的这一特性,齐美尔在《大都会与精神生活》中提出:“城市居民的生活长期处于紧张刺激和持续不断的变化之中,这导致居民逐渐缺乏激情、过分理智、高度专业化以及人与人之间原子化。”此后的社会学家进一步借用“原子化”来解释社会中存在的人与人之间和人与社会之间的疏离、失范和孤立。查尔斯·泰勒曾以“大脱嵌”来解释原子化社会,并将原子化社会视为社会链接断裂的危机。随着技术的进步和都市化的加剧,传统的社区和家庭结构受到冲击,人们的社会联系日益脆弱。社交媒体和虚拟交流虽然在某种程度上加强了人们之间的联系,但也造成了面对面交流的减少和社会关系的表面化。城市移民是城市人口的主要组成部分,这些城市移民更像是一个城市的流浪者,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他们缺乏核心的社会关系和社会支持,也缺乏对城市的文化认同和文化归属,进而产生了群体性的孤独。在当今的原子化社会中,个人越来越独立,社会联系似乎变得越来越疏远。因此,他们希望超脱高速运转的社会节奏,转而寻求城市漫游的松弛,以旁观者和参与者的身份去审视和洞察城市的一切事物。从而消解当代社会所带来的孤独感,找到一种重新连接人文和社会纽带的方法。
城市漫游作为一种社会实践活动,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人际关系的缺失,建立起新的社会联系。首先,城市漫游促进人与空间的联系。个体通过城市漫游可以重新发现城市的各个角落和隐藏的空间。这种体验不仅仅是视觉上的享受,更是对城市历史、文化和社会结构的深度理解。漫游者通过观察城市的建筑、街道和人群,感受到城市脉动,从而与城市产生共鸣。其次,城市漫游建立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城市漫游不仅是一种个体的体验,更是一种集体的活动。人们通过城市漫游,更容易放下戒备,进行自然的互动,可以和当地居民进行交流,也会与陌生人偶遇,这种面对面的交流有助于打破社交孤立感,建立新的社交联系和社会互动,跳脱社交媒体的制约,让人与人之间进行面对面的现实联系,更加拉近了城市漫游者与城市之间的文化距离。此外,城市漫游促进了人与社会的链接。城市漫游使人们以新的视角看待惯常环境的日常生活,以不同的心态看待身边的社会,关注那些平时被忽视的小事物和细节。这种重新审视有助于人们重新认识自己的生活环境和社会圈子,增强对社区的认同感和归属感。
(三)意象:多维空间感知和多感官体验的人文想象
城市漫游是波德莱尔所提出的一个城市意象,并将城市漫游者定义为“闲逛者”。本雅明以“异化者的凝视”来阐释波德莱尔的城市漫游者,将个体时间与城市空间结合去探讨城市漫游者的存在及其想象。现代意义上的城市是资本控制下的景观和符号表征。生产性和功能性的城市发展导向,挤压了城市本身的文化生存空间,冲击了原有的人文空间,并且异化了以传统文化为核心的空间生产格局。随着城市空间的生成变化,以视觉景观和消费景观为核心的现代城市景观成为禁锢人们对城市人文想象的枷锁。漫游者的城市行走,一方面是对城市视觉景观和消费景观的反叛,另一方面也是寻求城市独特的人文地理所蕴含的人文价值和精神追求。
城市漫游是一个多维空间实践的过程,涉及对空间的多层次、多角度的理解和体验。这种感知不仅仅限于物理空间,还包括社会空间、文化空间和心理空间等多个维度。在物理空间方面,城市漫游带来了多感官的感知体验。漫游者通过步行和观察,体验不同历史阶段城市的建筑布局、街道结构和公共设施。这种体验有助于他们理解城市的规划理念和空间秩序。在社会空间方面,城市漫游带来更多的社会互动和往来。城市漫游使个体在城市中与各种社会群体和个体互动,形成对社会结构和关系网络的感知。这种互动不仅能增进社会连接,还能促使人们思考社会公正和包容性等问题。在文化空间方面,城市漫游增进了人们对城市文化的探索和认知。漫游者通过观察和体验城市中的艺术、历史遗迹和文化活动,理解并体验不同文化的共存和交融。这种探索有助于文化遗产保护,推动文化创新和传承。在心理空间方面,城市漫游以人间烟火的温度消解个体的孤独。在漫游过程中,个体通过与环境的互动,进行自我反思和内省。这种心理空间的体验有助于缓解压力,提升心理健康和幸福感。此外,在数字时代,漫游者还可以通过虚拟现实技术和网络平台,体验和探索城市的虚拟空间。这种融合使得空间感知更加多维和复杂,扩展了人们对城市的理解和体验范围。通过对多维空间的感知,漫游者不仅能更全面地理解城市的复杂性和多样性,还能通过人文想象,建立起与城市和社会更深层次的联系。
城市漫游的人文实践本身也是一种多感官体验的过程。人们不仅通过视觉感知城市的景观,还通过听觉、嗅觉和触觉等多种感官体验,感受城市的声音、气味和质感所带来的城市烟火气。城市的街巷是本土居民日常生活的场域,也是最能体现本地烟火场景的社会场域。日常生活是人的社会性的重要表征,人与人之间的人情味,人与社会之间的包容性,人与自然的共生性等共同建构了城市漫游中多感官体验的社会性。城市烟火气的多感官体验与大型商超、购物中心、商业中心的体验是完全不同的。城市漫游中多感官体验是基于日常生活场景,这种具有浓厚的烟火气的日常生活场景深刻影响着城市漫游者与周围人群的互动方式和频率,从而触发对城市的人文想象。
多维空间感知和多感官体验不仅有助于增强人们对城市的理解和认同,还能激发对城市的独特人文想象。城市漫游是具身融入物理空间和社会空间,从惯常环境出发,体验日常被忽视的附近场景,对历史建筑、街道、民居等城市景观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对城市在地的饮食、流动摊贩、手工艺等有了更强情感联系,从而在无形中形成了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的效果。这些城市景观是城市最本真的一面,也是城市发展进程中的历史观照。因此,这种多维空间感知和多感官体验在城市漫游中创造了更多的城市人文想象。
(四)唤醒:在地情感的人文心理
个体对特定地方的依恋感是其心理健康和幸福感的重要来源。个体是通过直接体验来觉知世界,而城市漫游提供了丰富的感官和情感体验,使人们更容易形成对地方的深厚情感。城市漫游会激发个体在特定环境中的存在感和意义感,并且重新审视自我与环境的关系,从而获得对自我存在的理解。这种理解是个体获得地方依恋的重要心理过程。人文景观所带来的价值感和意义感会从心理层面影响人们选择居住的地方、工作方式和地点,为他们带来归属感以及地方感和幸福感。当代社会是一个快速和线性生活节奏的社会,人们在日常的工作和生活中穿梭于相对固定的城市地点,往往会忘记这个城市除了那些高楼大厦还有烟火气和历史文化底蕴深厚的街巷。
城市漫游让“消失的附近”得以回归,并重新建构对在地的情感联结。在城市漫游中,个体不仅仅是观察者,也是参与者,通过与地方和人群的互动,接触丰富的文化景观和历史遗迹,建立起地方的责任感和归属感,增强了他们对地方文化的认同和丰富集体记忆。这种地方伦理和文化伦理也促使他们更积极地参与社区建设和保护。重构“附近”是当代人们对抗“群体性孤独”的重要方式。以漫游的方式深入城市的社会生活空间和细微角落,以逃离现实的心态去重塑地方认知和寻求心理释放。带着这种情感嵌入到城市漫游中,也就形成了有价值的地方感。社会的高速发展,数字技术使人们正在疏离在“附近”,购物在线上,美食送上门。数字媒介使人们与附近的空间割裂,也导致了人们对地方的认知和情感的断裂,呈现出原子化社会的危机,从而加深了数字媒介下的“人—地—社会”的空间矛盾。城市漫游以发现和体验的视角,重塑了地方和情感的衔接,在漫游中感受文化氛围,感知地方意义,重塑地方情感,从而再建城市人文心理。
四、城市漫游视角下的景观再造
城市漫游开辟了城市文旅体验的人文景观空间。这种人文景观空间包含对城市文化、居民生活、社会与自然环境的体验。在传统的旅游行为中,个体往往只需要按照既定的旅游规划路线参观景点、拍照留念,缺少与当地居民的交流和参与在地文化的机会。城市漫游则强调过程的随意。在城市的文旅实践中也可以有不同的主题和目的,如历史、文化、艺术、美食、摄影等,它可以让人们发现城市中不为人知或被忽视的方面,并与其他参与者进行交流和分享。城市漫游改变了传统的旅游方式,更加突出对城市原生文化和在地生活的体验与感知。因此,如何摆脱视觉中心主义和消费主义的景观营造陷阱、重构城市的人文景观就成为人文城市建设和城市可持续发展的重要议程。
(一)突出地方意义的文化景观重塑
“地方”不仅仅是一个地理位置或空间,它更是一个由文化、历史、社会关系和人类活动共同构建的复杂系统。地方在故事、回忆和身体体验之中生成,是人—空间—情感联结的媒介。地方的形成机制涉及自然环境与人类文化的互动、文化景观的塑造以及地方性知识的传承。这种理解强调了地方作为一个动态的、不断演变的文化符号,其独特性和意义在于其历史积淀和文化表达。城市漫游是人们对城市的地方记忆、地方情感的追寻,并在追寻的过程中寻找共同点以实现自我与地方的身份归属和自洽。正是由于地方与自我的相互建构,城市漫游得以快速传播并被广泛和持续实践。
地方文化景观的重塑不仅是对物理景观空间的改造,更是对地方身份和集体记忆的再造。正如文化地理学家丹尼斯·科斯格罗夫(Denis Cos-grove)所言,文化景观是“社会形成和象征性景观的交汇点”,它承载了地方的历史、文化和社会价值。通过保护和再利用城市历史建筑、引入公共艺术和文化活动,以及促进社区参与,我们可以实现文化景观的动态再造,增强地方的独特性和吸引力。这种新的景观议程,通过对城市非主流旅游空间的重新塑造和规划,创造出一种更迎合普罗大众的新的空间形态,这种空间形态既包含了在地居民也包含了外来游客的主体参与,又囊括了在地文化和旅游资源要素。因此,在推动人文城市建设的过程中,需要深入挖掘城市文化资源进行活化利用。例如,通过开发历史建筑、工业遗产、文化街区等文化资源,形成城市漫游地图,让游客在漫步中了解城市的发展与变迁、历史与文化、时尚与创新。同时,需要注重文化资源的传承与保护,将传统文化融入日常生活,参与城市文化的空间生产,让城市的历史和文化得以延续,并鼓励和支持居民举办各种文化节庆活动,引导游客参与到市民的文化生活中,体验城市的生活气息和文化魅力。此外,以城市更新为契机,突出城中村的文化特色和人文内核,将文化与自然生态融入城中村改造,推动传统的地方生活方式在社区重现。鼓励地方特色美食和传统手艺在城区多点开花,从嗅觉、听觉、视觉等多感官体验丰富人们的城市记忆,从而建立具有丰富地方意义的人文景观。
(二)生活秩序与生活美学的回归
生活秩序与生活美学是一体两面。现代城市功能性和生产性的空间挤占了大量的社会性和精神性空间。拆迁、房地产建设、工业发展使得城市广场、绿地、公共文化空间大幅减少,小范围的社区楼栋改变了原来院落交错、有天有地的居住环境,打破了传统的人情社会秩序和生活往来。这种改变加速了人们的生活快节奏,打乱了原有的生活秩序。而城市漫游则消解了这种快节奏对日常生活的统治。因此,在城市景观再造中,需要特别重视城市空间生产,要重构人们的生活秩序,促进老城区与新城区的协调发展。对老城区的规划设计不能按照现代意义的城市格局进行规划,应该遵循和保留本土的社会风貌,保留原有的人间烟火,不搞大拆大建,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艺术的加工和点缀。保留传统的人情社会交往方式,留出人地和谐的休憩空间和社交空间,保障在地居民的日常生活秩序。
生活美学是当前美学研究的一个新潮流,也是人文景观营造中的重要意涵。城市漫游通过多感官体验,使人们重新发现和感受城市的美学价值,从而实现市民化生活美学的感官回归。城市的建筑、街道、广场和公园等景观是市民交往和公共生活经常被使用的城市空间,也是城市生活美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些老旧建筑,通过艺术彩绘,使时尚与传统交相辉映;生态微景观的营造使老建筑实现多彩的生命力;引入各种类型和主题的特色博物馆、艺术馆,让人文艺术与老街区协调;维护和保护传统的菜市场、流动的摊贩、手工艺和杂耍等日常生活的场景;这些日常生活化的美学营造大大丰富了城市的人文景观。此外,尽可能保留或恢复欢笑打闹声、说唱、街坊邻居嗓音、摊贩的叫卖声这些体现居民在地日常生活的声音。这些声音是老城区和历史街区文化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人间烟火气的重要表现,通过这些声音可以刺激人的记忆,从而自下而上形成听觉体验的审美过程。城市的嗅觉景观也是构成城市生活美学的一部分。本地特色的小吃、现代的咖啡厅、中餐馆、茶室等构成不同味觉感官的体验,特别是在老城区,一些街边小巷,往往藏着这个城市最独特的味道。人们在城市漫游的过程中,可以通过嗅觉感受这座城市饮食文化以及饮食习惯的变迁,从而触发对日常生活的反思。在促进市民化生活美学的回归过程中,城市政策也应当有所调整。城市管理者可以通过营造更符合市民生活审美的公共空间以及鼓励市民参与城市人文景观的塑造,从而提升城市的生活质量。例如,鼓励艺术家在公共空间创作,提升公共艺术的质量;将非物质文化遗产活态性传承融入市民生活和城市公共空间等。这种生活美学的人文景观营造不仅能够提升城市形象,也能够增强居民的认同感与归属感。
审美是我们通过感官、觉知和思想认知所呈现的认识论过程。传统的日常生活也是审美形式的一种表征,通过日常生活的功能性达到美学效果,并经由人的感官而获得精神的愉悦。那些固定的壁画彩绘、街景、文化遗迹、自然景观和熙攘的人群则以符号化的审美语言抽象化表达。城市里除了高楼大厦和商业气息,还能有多彩的文化元素和雅致的文化味道,这样的城市才是既美又有温度的城市,才能让人们愿意走出家门,回归公共空间,增加城市的烟火气。
(三)人文关怀与心理疗愈的人文景观表达
亚里士多德说:“一切技术、一切规划以及一切实践和选择,都以某种善为目标。”因此,在城市人文景观再造中应该注重人文关怀。现代城市景观是一种“现实生活的倒影”,它将人们从真实的生活中剥离出来,使他们沉浸在虚假和单调的视觉与消费中,失去了对自己和环境的主动性与创造性。城市漫游则将主动权重新交到人们手中,从而摆脱单调的视觉景观和消费主义。城市人文景观再造不仅仅是改善城市环境和居民生活质量,也要体现城市公平正义的空间伦理。人与城市的联结需要情感纽带来满足人们的心理需求和情感归属。漫游者可以在绿树成荫的小径上漫步,感受到大自然的宁静和美好;也可以在历史文化街区漫步,感受历史的厚重与沧桑,从而获得心理上的满足和愉悦。美食、非遗、建筑和日常生活等通过城市漫游形成难忘的生活经历和人生体验,这些经历和体验能够唤起并激发人的情感,以及人们珍视、难忘的生活经历和人生体验,能够唤起并激发心理情感,并外化为对城市的认同和归属。
此外,生活在城市的人们,大多数人都面对着压力和焦虑的现实生活,“内卷”“躺平”的现象日益普遍。无论是婚恋、家庭,还是高房价、高强度工作,都对人们带来了身心的压力。此外,快节奏的工作生活方式,令人忽视和无暇顾及日常的市井生活,城市情感被现实生活中的景观意象所侵占而被迫边缘化,例如拥挤的城市交通制造了“城市就是拥挤的”印象。因此,人们的工作和生活都被既定的规划和目标所规训,很难关注到那些充满烟火气和文化底蕴的历史街巷与本土生活空间。在此情景下,漫游者通过这种人文实践,与市井生活产生连接,从而促进对城市的感知和体悟。因此,在人文景观再造中,应当注重城市文化和日常生活的人文关怀与精神疗愈。
五、结语
作为一种城市文化旅游探索新方式,城市漫游的实质是现代文旅“以人为本”的现实产物,是人民美好生活需要的时代要求,也是人文城市建设的必然结果。有学者认为现代人没有时间在一个地方扎根,所以对地方的体验和欣赏都是肤浅的。这种认识正在被城市漫游所瓦解,现代人在城市漫游中建构了自我与城市的链接方式,并且更加注重地方性和人文情感。城市漫游是产业城市向人文城市转变的风向标,为现代人文经济的发展提供了一个新视角。当然,尽管当下城市漫游日益成为旅行和探索城市的新潮流,但我们也需要冷静思考,进一步探讨这种新兴潮流后续对人文城市和人文经济的影响。当我们有意识地进行城市漫游时,我们是否具有目标导向和趋利避害,能否以旅游攻略的形式进行城市漫游,这样是否还能维持城市漫游行为的无目的性?城市漫游的旅行方式是否真正意义上摆脱了视觉中心和消费主义的束缚?城市漫游从社交媒体流行到线下的广泛参与,媒介是否依然操控其发展?这些问题值得在今后的研究中进一步讨论。